第三日晌午，渡真子醒了。
醒來的老人清明得驚人——那縷透明的光凝實了許多，語聲朗朗，裡頭竟透著幾分萬年前的神采。陳洛心裡明白，這是歇透了，也是……燈油見底前，最亮的那一段。他什麼都沒說，搬了張凳子坐到藤椅邊，像個等訓話的學徒。
「最後一課。」老人開門見山，「不講網，不講更。那些你都會了。講心。」
「守裂這個差事，苦不在累，在久。」老人望著窗外的光索，緩緩地說，「久了，人會變。頭一千年，你記著自己為什麼守；第二個千年，你記著自己在守；再往後——你只剩下『守』了。為什麼守，守的是什麼，網後頭的人間是圓是扁，都淡了。只剩一個拍子，一漲，一收，敲著，敲著……」
「老朽萬年裡，有過三回，差點忘了。」
陳洛屏息聽著。
「第一回，靠老三的鍋想起來的——擦鍋的時候，忽然想起他做的飯有多難吃，笑了半宿。想起難吃，就想起吃飯；想起吃飯，就想起人間。第二回，靠阿磯的貓——那畜生的蛻在窩裡臥著，老朽有一日忽然想，牠要是活著，該蹭誰的腿呢。第三回——」老人頓了頓，「第三回，是聽見了你師叔祖的更。三千年前，地上的更只剩一口的那一日。老朽在網上聽著那一口孤零零的更，忽然想起：底下還有人在等。」
「所以，後生，記住這一課——」
「守久的人，會忘記自己在守什麼。忘了，不是罪過，是人之常情。忘了的時候，別硬扛。放下更槌，下去走走。看看春耕，聞聞飯香，聽聽學堂的歌。看一眼你守的東西——」
「它會替你想起來的。」
陳洛把這一課，一字一字寫進更簿，寫在守裂值更章的末尾，題作「守心第八條」。
課講完了，老人歇了一陣，又開口。這一回，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兩筆帳，交代給你。」
「第一筆，斷後壁。」老人說，「那個空著的末格——你路過幾回了，帳也記了。老朽告訴你它的主人。斷後那一隊，統領姓沈，名知白。沈知晚的兄長。守圖沈氏那一輩的長房。他排的斷後，他殿的最後——十七個人的名字都是他刻的，勾也是他勾的。刻到自己，沒有人了。」
「沈知白。」陳洛低聲重複，喉頭發緊。沈氏。先人。統領。最後一人。
「你下行的時候，替他把名字補上。勾，也補上。」老人說，「萬年了，這筆帳，該清了。」
「第二筆——」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「應衍。」
「那孩子的帳，名錄勾了，勾得不冤，老朽認。可他臨終那半句……」透明的光輕輕晃了晃，「老朽是他師伯。師伯勾不動徒孫的名，也描不回。這筆帳，老朽萬年都平不了。」
「你們人間，看著辦吧。」
「饒恕——」老人說，把陳洛自己的話，還給了他，「是人的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