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三，晨，渡真子說了他的決定。
「後生，扶老朽上網。」
陳洛的手一抖。他知道這一天會來，可真來了，還是像被更槌敲在了胸口。
「您的燈沒盡。」他啞聲說，「賭贏了的。您可以就這麼歇著，歇多久都行——驛裡有燈，有火，牌子天天給您掛——」
「歇了。歇透了。」老人笑了，透明的光安安穩穩，「後生，聽老朽說。」
「老朽這條命，萬年前就許給這張網了。如今燈沒燒盡，是你們人間仁義，還老朽一段體面——這段體面，老朽領了，歇也歇了，課也講了，帳也交了。剩下這一縷，」他頓了頓，「老朽想了三天。它不想散在風裡，也不想耗在椅子上。」
「它想回家。」
「老三他們在網上睡了一萬年，老朽在網外看了他們一萬年。看得慣了，也看得饞了。」老人的聲音裡透著近乎孩子氣的嚮往，「往後，換老朽睡，換你看。老朽要睡他們中間去——他們可得給老朽騰個好位置。」
陳洛跪坐在藤椅前，眼淚砸在地上，半晌，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「好。」他說，「晚輩送您回家。」
歸網之禮，就在當日。
陳洛的化神之神自網心垂下接引，肉身捧著那縷透明的殘光，登上光索。一路上，老人話不多了，只在路過那盞他萬年前親手點的頭一盞燈時，讓陳洛停了停，看了一眼。
「亮著。」他說，滿意得很。
網心旁，老三那道粗壯的線與阿磯那道細巧的線之間，果然空著一段——像是萬年來，就給他留著的。
陳洛依著老人親授的織法，以化神之手，把那縷透明的殘識，緩緩地、輕輕地，織了進去。抽絲，撚線，對茬，收結——每一個手勢，都是老人教的；此刻用來織老人自己，手穩得沒有一絲抖，只有眼淚不聽話。
老人的殘識在他掌中，一分一分地化作線，一寸一寸地融進網裡。融到最後，那雙透明的眼睛望著他，彎了彎——
「替老朽謝柳泉那位老姐姐。就說，衣裳很暖。老朽穿著它上工——」
「也穿著它，下值。」
「更，敲穩。飯，吃熱。名字，年年點。」
「換班的——」萬年的守裂人，用他這一生的最後一句話，交了最後一次班，「往後，就是你的了。」
線，織成了。
第一百二十道。透明如曦的一道新線，安安穩穩地臥在老三與阿磯之間，光紋一漲，一收——九息的拍子，睡著了也在敲。陳洛把那件棉衣取來，輕輕蓋在這道線上。阿磯線梢那一小圈貓形的光，在夢裡挪了挪，往新線的方向，偎近了些。
一百二十個人，一萬年，終於睡在了一處。
網外，萬里星海無聲。陳洛對著滿網的線，長拜三拜，起身，拭淚，拿起更槌。
咚——
當日的更，一記不誤。萬里之下，中天觀名錄殿裡，萬年的名錄無聲自書，添了新行：
「渡真子。守裂一萬年。歸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