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行第二日，斷後壁到了。
焦黑的橋段如今燈火長明，殘壁前有後隊路過時供的香，斷劍上不知哪位路過的守途人繫了一條紅綢——這段路已不是他初來時那個萬籟俱寂的古戰場了。可那面壁，還是那面壁：「劫至，途斷，殿沉。諸君斷後，護還渡之器下行。橋在人在。」
一十七個名字，一十七個「歿」。
和那個空著的末格。
陳洛在壁前站定，取出更簿，翻到他一年前抄錄這面壁的那一頁——那時他在末格的位置，照原樣留了一格空白，並許了願：等我問明白了上頭的事，回來替你們把這一格補上。
如今，都問明白了。
他淨了手，自行囊中取出刻刀——守裂驛的工具架上請來的，上古守途人的物件，刻名字，正合適。
然後他跪在壁前，一刀，一刀，往那個空了三千年的末格裡，刻字。
「沈——」
斷後統領。沈氏長房。排兵的是他，殿後的是他。戈青倒下的時候是他補的位，聞鶴的「歿」字是他刻的，妹妹沈知晚的名字落進壁裡的時候，執刀的手，也是他的。十七個人，他一個一個地送，一個一個地記——記到最後，這段橋上站著的，只剩他自己。
「知——」
沒有人給他刻名。他大約也沒指望。他把最後的力氣用在了斷後上，用在了「橋在人在」那四個字上。名字這種東西，他替所有人記了，唯獨自己的，交給了萬年的風。
「白。」
三個字成。陳洛換小刀，在名字之下，端端正正，補上那個遲到了萬年的字：
「歿。」
刀鋒離壁的一瞬，整面殘壁的刻痕，自「戈青」起，一行一行，次第亮起微光——像點名。點到「沈知晚」，微光顫了顫；點到末格「沈知白」三個字上，光停住，久久不散。
陳洛收了刀，對著補全的名錄，斟酒——這一回葫蘆滿著，捨得倒了。一十八線酒，一名一線，灑在焦黑的階面上。
「戈青前輩。聞鶴前輩。沈知晚姑婆。……沈知白，老祖。」
他在「老祖」二字上，磕了一個頭。
「晚輩沈氏之後，陳洛。」他說，「你們護下行的那半幅圖，護到了。圖合了，渠通了，裂補了，水還家了。你們斷後斷下來的人間，如今滿地的燈——」
「帳，收完了。十七加一，一個不少。」
風過橋段，燈焰齊齊一伏一起，像滿橋的人，聞令抱拳。
陳洛起身，把刻刀鄭重收好——往後守途的班裡，該有人專司此職：巡途，記名，補格。凡守途者，名字不許再交給風。
他回望了一眼那面補全的壁，繼續下行。更簿的新頁上，他記下：
「三月二十五，斷後壁。末格補：沈知白，歿。萬年帳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