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,中天觀前,大隊列隊下撤。
歲潮平了,網補了,還渡通了——北上的人馬,該回家了。可有些人,留了下來。
清衡是自己請的。
「貧道留觀三年,掌名錄殿。」老道對陳洛稽首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安定,「玉虛觀講了一千三百年的『飛升』,欠這條路一千三百年的課。貧道在這裡,替道統補課——理名錄,錄壁畫,注守途律。三年後下山,把這座觀裡的萬年,一堂一堂,講給人間。」
他的二弟子,一人留觀隨侍,一人攜著滿滿三大卷隨行記錄先行下山——玉虛觀的正殿,等著裱掛新卷。
諸驛的班,也立起來了。
承樞驛留守六人,雲驛四人,應鈴驛四人——各脈自薦的頭一批「驛班」,三月一輪。灶起了火,燈滿了油,更簿一驛一本。臨行前夜,陳洛把各驛班首聚在承樞驛,只交代了一句話:「你們往後敲的每一記更,網上聽得見。網上那一百二十位聽著呢——別敲懶了。」
小九的差事,是牠自己「討」的。
下撤前夜,牠圍著陳洛轉了半宿,最後噠噠噠跑到觀門口,四蹄一併,往那裡端端正正一站——守門的架勢。陳洛失笑,蹲下來揉牠的角:「成。中天觀傳訊使,正差。渠上哪一段有事,你的鈴先到——這差事,天上地下,只有你辦得了。」
小九重重地「嗯」了一聲,蹄子在階上一跺,鈴聲清脆。
只是隊伍開拔的時候,牠還是追著送了一程又一程,送出山門石坊,又送下一段長階,才想起自己已是有差事的靈——四蹄一併,就地站定,望著隊伍下行,蹄鈴一聲一聲,敲的竟是九息的更拍。
「回去吧!」陳洛回頭喊,「秋天我上來巡渠——給你帶山下的桂花糕,聞聞味兒!」
下行的路,走得又快又暖。
來時搶的是時辰,命懸一線;回程,滿渠燈火,驛驛有人。過承樞驛,班首率眾出迎,灶上熱湯滾著;過劫口,十里長橋穩如平地,橋心多了一座小小的祭亭——後隊路過時搭的,供斷後十八位;過戈月墩,裴松聲照例停下,灑一線酒,如今他灑得從容,像給老哥幾個捎口信:「弟兄們,回頭見——清明我打上頭走,順著光柱下去看你們。」
過雲驛,姜負山把陸恆墳前的燈親手續了。過應鈴驛,白汐把自己的一枚舊鈴,掛在了簷下那枚老途鈴的旁邊——一新一舊,風過同鳴。
四月初五,石門在望。
陳洛最後一個出門。他在門檻上回身,望著那條萬里長渠——燈如長河,直上星海,驛班的更聲遠遠近近,網心的新燈在最深處沉金明滅,那是他自己。
「都亮著。」他輕聲說,帶上了門。
石門合攏,滿渠的燈火,安安穩穩地,留在了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