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石門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不是歸名城的迎接隊伍——那個是意料中的,嚴松率眾候在淵眼之上,旌旗招展。讓所有人愣住的,是腳下。
綠的。
淵眼四壁的岩縫裡,一星,一點,星星點點的綠。順著坡道上到地面,愈發驚人——北荒的凍土開了縫,黑沙的間隙裡,嫩芽頂著沙粒往外鑽;背風的窪地裡,已經連成了一小片一小片怯生生的草色;遠處歸名城的方向,城牆根下,竟隱隱有了一線春意。
北荒。黑沙千里、靈機紊亂、鳥不下蛋的上古戰場。三千年的死地。
回春了。
「還渡的雨,北荒也下了。」嚴松大步迎上來,這位鐵打的漢子聲音發顫,「三月十六那一夜,雨下了整夜。天亮的時候,滿城的人都站在雨裡不肯回屋——北荒人誰見過那樣的雨!雨停了七日,這綠就冒出來了。老礦工郭老實蹲在城根下看了三天,看一會兒哭一會兒——他說他爺爺的爺爺就傳說,北荒原先也是有春天的。」
「原先有。」陳洛蹲下身,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一株沙縫裡的嫩芽,「往後,年年有。」
北荒的靈脈斷絕三千年,是因為墩啞渠斷、又壓著幽冥道的邪釘舊創。如今祖庭墩貫通天地,還渡的靈機自渠首直灌北地——這片被虧欠了三千年的土地,排在還渡名單的頭一個。
當日,祖庭墩交接。
嚴松把北墩的班務章程呈上:三班輪值,戍卒與百姓混編,郭老實領著當年的苦役後生們專司香火——「他說,牢是名字開的,墩也得名字餵著。這差事他們搶著當。」陳洛一頁一頁看完,只改了一個字,把「戍」改成了「守」。
「北荒不設戍了。」他說,「沒有敵人了。只有要守的東西——墩,渠,還有這些草芽。」
歸名城當夜大慶。
滿城燈火,酒肉管夠。姜負山被灌倒了三回,爬起來三回;白汐被城中婦人們圍著問天上的事,問得臉紅;顧青蘆給郭老實看了腿上的舊傷,留了一貼藥。裴松聲喝到半酣,拎著葫蘆登上城牆,朝著磧口的方向坐了半宿——明日隊伍南下,頭一站,就是磧口。
陳洛陪老卒在城牆上坐著。春夜的北荒,風裡頭一回有了草腥味——活物的味道。
「臭小子。」裴松聲忽然開口,「你師祖要是活著,看見北荒長草——」
老卒沒說下去,就著葫蘆灌了一大口,把後半句嚥了回去。可陳洛聽懂了。
「掌教看得見。」他說,「凌霄墩天天往上遞力,他就葬在墩邊上——這北荒的每一根草芽裡,都有他一分。」
裴松聲把葫蘆遞過來。師徒倆就著一隻葫蘆,你一口,我一口,把北荒的第一個春夜,喝到了月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