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歸的路，是一條春天的路。
還渡的雨下過一個月，人間換了顏色。田裡的冬麥綠得發黑，秧田的水亮得晃眼；藥圃的春苗躥得比人快，老藥農們笑罵著說今年的黃精怕是要成精；靈泉復湧，溪河水漲，連官道兩旁的老槐，都比往年密了一倍的新葉。
修行界的變化更大。靈機復盛，滯了半年的引氣重新順了，各家的丹爐火旺，閉關的破境的，捷報一路傳。可陳洛沿途聽見最多的，不是誰破了什麼境——是各地的墩前，香火比戰時更盛了。
「打仗的時候上香，是求。」裴松聲一語道破，「如今上香，是謝。求的香急，謝的香，長。」
過磧口，全城出迎。
英靈祠前，白岩率遺屬設了大祭。這一回的祭文不再是「魂兮歸來」——白汐執筆新撰的，開頭第一句是：「戈月全營，天上當差，地上有家。」祭畢，白汐把觀瀾請出，供在祠中正位——劍歸磧口，守它的統領和弟兄。姑娘自己，拜別了父親，隨隊繼續南下：「顧師姐的醫帳缺人手。再說，」她抿嘴一笑，「五月初六的劍階，我想看。」
過州過縣，一路看春耕。
田埂上到處是人，插秧的，引水的，追肥的。見了隊伍的旗號，農人們直起腰來招手，孩子們追著隊伍跑出半里地，唱名字歌——如今的名字歌又長了一段，多了「渡真子」三個字，多了「沈知白」，多了守裂驛和一百二十道線。
四月十二，柳泉村。
隊伍在村外歇腳，陳洛獨自一人，登了老婆婆的門。
老人正坐在院裡，就著春陽搓麻線。聽見腳步聲，她偏了偏頭：「是北邊回來的腳步——沉裡頭帶著穩。是那位捎棉衣的小哥？」
「是我，老人家。」陳洛在她面前的小凳上坐下，「衣裳，送到了。」
「送到了就好，送到了就好。」老人笑起來，滿臉的褶子裡都是光，「那雨老婆子淋著了——回禮也收著了。老師傅他……穿得可還合身？」
陳洛握住老人搓麻線搓得粗糙的手，把渡真子託的話，一字一字，親口帶到：
「老師傅說——替他謝謝您。他說，衣裳很暖。」
「他說，他穿著它上工。」
陳洛的聲音頓了頓，穩住：
「也穿著它，下值了。」
院子裡靜了。春風翻著晾曬的麻線，簷下新掛的途燈輕輕地晃。
老婆婆聽懂了。鄉下人，生老病死看得多，「下值」兩個字裡的分量，她掂得出。她沒有哭。她慢慢地站起來，拄著棍，朝著天，端端正正拜了三拜。
「做了一萬年的工。」她說，「該歇了。」
「歇著好。歇著的時候——」老人仰著看不見的眼睛，朝著天，像叮囑一個老鄰居，「蓋好被。春寒，還有幾天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