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數牌上的十日,陳洛過成了十日的家常。
上午,他在學堂講課。
孩子們如今最愛纏的就是他。天上的課,掌教特批進了學堂的課表,名目叫「守途常識」——其實就是陳洛搬個小凳坐在院裡,孩子們圍一圈,聽他講白階、雲驛、途鈴,講途上有一頭蹄聲像鈴鐺的小九,講那件棉衣如今蓋在誰的身上。講到「今日休沐」的木牌,最小的那個娃娃舉手,奶聲奶氣地問:「先生,那位老爺爺,如今天天休沐嗎?」
「天天休沐。」陳洛揉了揉他的腦袋,「睡在一百一十九個老伙計中間,被子可厚了。」
午後,他幫翁老曬鐘譜。
聽氏的鐘譜三千年沒曬過全的,如今老人把滿箱的譜卷全搬了出來,鋪在聽濤峰的石坪上見天日。一老一少蹲在譜卷間翻檢,翁老指著某一頁忽然一拍大腿:「你瞧!三百年前老祖記的這一筆『潮底之聲,漲收有序,疑有守時之人』——聽氏的耳朵,三百年前就聽出來啦!只是沒人敢信!」
「如今信了。」陳洛替他壓好鎮紙,「還進了天下的課本。」
傍晚,他陪裴松聲釣魚。
師徒倆在山下溪邊坐著,一人一竿。老卒的釣技糟得驚人,半輩子沒釣上過像樣的魚,純粹是坐著。魚簍空著,葫蘆你一口我一口地見了底。
「初六那一戰,」裴松聲忽然開口,「別放水。」
「不放。」
「那小子磨了半年的劍,磨的不是劍——是他自己那口不甘心。」老卒望著浮子,「你放一分水,他那口氣就咽不下去一分。打痛快了,他才過得去這道坎。」
「師父,」陳洛失笑,「您到底向著誰?」
「向著你們倆。」老卒理直氣壯,「都是老頭子看著長起來的,手心手背。」
夜裡,照常敲更。
亥時,凌霄殿基,玉璧全幅,一更上天。網心的神應更一漾——他自己應自己,天上地下,一體兩處。更罷,順道巡一遍圖上的渠:驛班的燈全,墩上的香火旺,小九的蹄鈴在承樞驛一帶跑得歡。
「都好。」他收了玉璧。
顧青蘆和白汐提著食盒經過殿前,招呼他去吃宵夜——藥圃新收的頭茬靈芝燉的湯。姜負山早蹲在石階上等著了,見了他就嚷:「快來快來,就差你——湯要涼了,翁老都偷喝兩碗了!」
陳洛大步走過去,在滿階的熱氣和笑罵裡坐下。
天上一個班,人間一個家。往後的日子,大抵就是這樣了——他想。這樣,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