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，酉時，劍潭霧開，謝驚鴻出關。
沒有驚天的劍氣，沒有沖霄的長虹。劍修一步跨出潭面，落在岸邊，周身安靜得像一柄插在鞘裡的劍——可陳洛遠遠看了一眼就知道，這柄劍，磨成了。
「走。」謝驚鴻拎起兩壺酒，「劍階。」
外門劍階。一切開始的地方。
八年前，內門第一的謝驚鴻在這裡俯視一個雜役出身的外門弟子，丟下一句三年之約。八年後，兩人並肩坐在同一級石階上，就著月色開酒。
「我閉關這半年，把咱們打過的架，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」謝驚鴻開口，「外門劍階，你接了我三劍，第三劍把你的木劍削斷了——你捏著半截木劍，眼睛裡沒有服。」
「大比，你拿松風劍法破了我的快劍第七式。幽都城下，咱們背靠背。去年劍階，你元嬰我金丹，你贏半招——」他掰著指頭數，數得極認真，像數家珍，「我這一輩子，境界從沒追上過你。練氣你先破，金丹你先結，元嬰你先成，如今——化神。」
「可我從來沒服過境界。」劍修灌了口酒，月光在他眼裡亮得像劍鋒，「我服的是另一樣東西。每一回打完，我都問自己：撇開境界，只論劍，只論人——他到了哪裡，我到了哪裡。」
「這半年，我把『看門的劍』又磨回了『比劍的劍』。磨到最後一日，劍心裡透亮——」他轉過頭來，「陳洛，我這一生的劍，是追著你磨出來的。你是我的磨刀石。所以明日這一戰，你要是敢拿『境界』糊弄我——」
「不敢。」陳洛笑了，舉起酒壺，「定規矩吧。」
「不留手。」謝驚鴻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不留手。」
「不動神通。」第二根手指，「你的化神，網心的燈，天上的更——明日統統與劍階無關。你我只比兩樣：劍，與人。」
「只比劍，與人。」陳洛與他碰壺，「還有一條——連打兩場。去年欠的，加倍補。第一場補去年，第二場算今年。」
「正合我意。」劍修咧嘴，「半年磨一劍，一場怎麼夠。」
酒過半酣，兩人在劍階上躺下來，看星星。
「陳洛。」謝驚鴻忽然說，「八年前，我在這裡看你，是往下看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後來你越走越高，高到天上去了。我以為往後只能往上看你了。」劍修的聲音很平靜，「可方才你坐過來的時候，我發現不是。」
「你從天上回來，坐回這級臺階上——咱倆的眼睛，還是平的。」
「這比什麼境界都金貴。」他說，「明日，我全力以赴。」
陳洛望著滿天的星海——他如今知道那裡面有一張網，有一盞自己的燈——然後收回目光，望向身邊這個磨了半輩子劍的人。
「明日，」他說，「我也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