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,辰時,劍階。
滿山人山人海。歲歲一戰如今是天下的節目——東洲各家的觀禮席擠到了山腰,磧口來了,三島來了,連玉虛觀都來了兩位講師,說是要把這一戰記進課本。倒數牌換了最後一次字:「今日。」
兩人在階頂相對而立。
「第一場。」謝驚鴻拔劍,斷瀾出鞘,「補去年,五月初六,你欠我的那一場。」
「補上。」陳洛拔出聽濤。
嚴律親自主裁,一聲「起」落地——
謝驚鴻的劍,快得不像人間的劍。
第一劍就是全力。沒有試探,沒有寒暄,磨了半年的劍意在出鞘的剎那傾瀉而出——劍光如瀑,一瀑九疊,每一疊裡藏著三個變化。陳洛聽濤橫架,虎口一麻——這一劍的分量,比幽都城下重了何止一倍。
「好!」他脫口喝彩,撤步,還劍。
兩道劍光在劍階上絞成一團。陳洛守著規矩——化神本體,不動神通,法力只用來托身走位,勝負全交給手裡這口劍與這一身筋骨。這是歲歲一戰的義:比的不是天賦不是境界,是這七年裡,你把「自己」磨到了哪裡。
可他很快發現,守規矩的這一場,他在挨打。
謝驚鴻的劍,磨了半年,磨的全是「斬化神」。
化神之體,感官通神,尋常快劍在他眼裡如慢舞——謝驚鴻偏不比快。他的劍走「明」:劍心通明,照的不是敵招,是敵「意」。陳洛的劍意起於何處,落向何方,那口劍在他意動的同一瞬就堵到了路上。打到五十招,陳洛的聽濤三次半途變招;打到八十招,他被逼得踏下了三級臺階。
滿山鴉雀無聲。所有人都看出來了——化神在退。
「你磨的是我。」陳洛且戰且退,忽然大笑,「半年,你磨的根本不是劍——你把我五年半的路數,一招一招全拆了!」
「磨刀石的紋路——」謝驚鴻的劍愈發地亮,「我閉著眼都認得!」
第一百招。
謝驚鴻棄了所有變化,一劍直進——這一劍再無「明」可言,就是他這一生全部的劍,一往無前。陳洛聽濤迎上,兩劍相交的剎那,他「聽」出了這一劍裡的東西:外門劍階的三劍,大比的第七式,幽都的背靠背,去年輸的半招,半年劍潭的水聲——一個人的一輩子,全在這一劍裡。
避無可避。接,接不全。
錚——
聽濤脫手,釘在階旁。斷瀾的劍尖,停在陳洛眉心一寸,紋絲不動。
死寂。
滿山的死寂裡,陳洛望著那個劍尖,緩緩地、暢快地,笑了。他抬手,把劍尖輕輕推開,朝著謝驚鴻,長揖到地:
「第一場,你贏。化神陳洛,輸給金丹謝驚鴻——」他直起身,朗聲向滿山,「輸得心服口服!」
滿山轟然炸開。喝彩聲、跺腳聲、孩子的尖叫聲滾成一片,裴松聲把葫蘆拋上了天,姜負山吼得像打雷。
謝驚鴻收劍入鞘,臉上沒有狂喜——只有一種磨了五年半、終於磨平了的東西。他還了一揖,直起身時,咧嘴一笑:
「歇半個時辰。」
「第二場,我倒要看看——」他拍了拍劍柄,「你認真起來,是什麼樣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