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場,午時開。
這一場,陳洛不守了。
第一場他輸在「舊」——謝驚鴻拆的是他八年的舊路數。可這一年,他走了一條沒人走過的路:他在風段裡聽出過天的拍子,在寂段裡拿心跳領過更,在忘段裡靠一雙手認過家,在光索上被途鈴釘住過性命,在網心上一針一線縫過天。這些東西,還沒來得及變成「路數」——它們是新的。
起手第一劍,謝驚鴻的瞳孔就縮了。
陳洛的劍,變了。
還是松風劍法的骨——聽風辨勢,順勢而走——可那個「勢」,不一樣了。他的劍走「拍」:九息一漲,九息一收,劍勢如潮如更,漲時如大張撲網,收時如死靜屏息;劍與劍的空隙裡,藏著風段的空、寂段的靜、忘段的執。謝驚鴻的劍心通明照過去——照見的不是招意,是一條路:一條自淵眼石門直上星海的路,燈火萬里,撲面而來。
「好劍!」劍修放聲大笑,「這是什麼劍法?!」
「沒有名字——」陳洛的劍如更聲滾落,「一年走出來的,就叫它『登途』吧!」
這一場,打得滿山屏息。
第一場是拆解,是快,是明;第二場是兩條路的相撞。謝驚鴻的路,五年半劍階磨出來的,鋒銳如新發於硎;陳洛的路,一年天途走出來的,厚重如萬里長渠。劍光絞著劍光,拍子撞著拍子,兩人自劍階打到崖畔,自崖畔打回劍階,石階碎了十七級——嚴律面不改色,只朝馮遠比了個手勢:記帳,戰後照修。
日頭一寸一寸西斜。
打到日落前的最後一刻,兩人的氣力都到了底。謝驚鴻的劍撕開最後一道防線,直取咽喉;陳洛的劍已不及回防,索性棄劍,並指成鋒,直點對方心口——
同時,到了。
斷瀾的劍尖,抵在陳洛的喉前,破了皮,一線血。
陳洛的指鋒,抵在謝驚鴻的心口,衣衫裂開,指痕微陷。
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,僵在漫天晚霞裡,大眼瞪小眼——然後同時泄了力,一個坐倒在階上,一個仰面躺平,喘得像兩條上了岸的魚。
「平手。」嚴律宣判,聲音裡透著極罕見的一絲笑意,「歲歲一戰,本年戰績:一勝,一平。」
滿山的歡呼掀翻了晚霞。
「明年——」謝驚鴻躺在階上,望著天,喘著氣說,「再打。」
「明年再打。」陳洛坐在他旁邊,抹了把喉前的血,笑,「你一勝一平佔著先,我得追。」
「追罷。」劍修把斷瀾橫抱在懷裡,心滿意足地閉上眼,「你追我的帳,我追你的路——都有得追,這日子才有嚼頭。」
當夜,滿山大宴。劍階的殘垣上插滿了途燈,酒香飄出十里。陳洛被輪番敬酒,敬到後來,他提著葫蘆爬上門樓頂,學著某人往年的樣子,往那裡一坐。
山下燈火,山上笑語,北天星海。
五年半前立三年之約的兩個少年,如今一個守著天,一個守著劍——都守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