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離山,陳洛沒有御空。
青要山到溪雲村,七日山路。八年半前他離村投宗,一步一步走出來的;如今回去,他也要一步一步走回去。化神之體,走這樣的路本是轉瞬的事——可有些路,快不得。快了,就不是回家了。
七日裡,他走過當年狼群夜襲的河灣——如今立著一座小小的山神祠,供的是「結義巖」,說是兩位大人物在此結拜。他走過打尖的老驛站,走過採藥人的山道。五月十五,暮色裡,溪雲村的炊煙,出現在山坳。
村子比記憶裡小了,也比記憶裡暖。
村口的老槐還在。獵戶鄰里認出他來,先是不敢認——八年半前那個背著樺木弓出村的半大小子,如今是天下傳唱的守圖人——繼而滿村沸騰。里正張羅著要辦席,被他笑著攔了:「叔,明日再熱鬧。今晚,我先回家看看。」
家還在。老獵屋塌了半邊,鄰里替他苫過幾回頂。灶臺冷著,房梁上,他小時候趴著看村子的那個位置,積了厚厚的塵。
他在屋裡坐了一炷香,然後提著燈,上了後山。
娘的墳,收拾得乾乾淨淨——村人年年替他掃的。墳頭一叢野杏,開過了花,結著青青的小果。
「娘。」他在墳前坐下來,像小時候放獵歸來,坐在她的床沿,「兒回來了。」
他把八年半的始末,一樁一樁,說給墳聽。
從測靈臺的雪夜說起。五濁靈根,滿場譏笑,殘珮引靈——「娘,您那時就知道吧,那不是塊不值錢的玉。」說到北荒——「您叮囑莫上北荒。兒去了。途召了,娘,兒不去不行。」說到淵眼的石門,說到白階,說到名錄殿——
說到這裡,他從懷裡取出一卷薄薄的拓本。
「娘,兒在天上,看見您的名字了。」
「萬年的名錄裡,守圖沈氏那一卷,末行——」他把拓本展開,就著燈火,一字一字念給她聽,「沈婉。攜圖南渡。」
「您一輩子沒對人說過您是誰。溪雲村的人只當您是個多病的外鄉婦人。可天上記著呢,娘。萬年的帳,一筆一筆,記到您這兒,記著您把圖背出了北荒,記著您把它繫在了兒的頸子上。」
「您的先人沈知白老祖,斷後的統領,兒替他把名字補上了。您的姑婆沈知晚,兒替她收了骨。沈家萬年守的那條路——」他的聲音穩穩的,眼淚卻一直在淌,「通了。裂補上了。水還家了。兒如今,接著守。」
「您的兩句遺言,兒全明白了。珮不離身——珮是圖,圖是責,兒守著。莫上北荒,除非途召——途召了,兒去了,回來了。」
「娘,您沒走完的路,兒替您走完了。」
他把拓本點燃,火光映著墓碑,青煙筆直地升上五月的夜空——升向那條看不見的、燈火萬里的渠。
「往後每年,兒都回來。」他磕了三個頭,「給您帶天上的消息。」
夜風過山,野杏的枝葉沙沙作響,像應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