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,秋高,陳洛上渠巡秋。
這是新律定下的例行公事——守裂人每季巡渠一次,查燈,核帳,慰驛班。可這一趟,他的行囊裡多了一包山下桂花糕,油紙包了三層,還熱乎。
石門如今有了門房。守墩弟子輪值,見了他躬身喚「守裂人」,登記,放行——他自己立的規矩,自己頭一個遵:在更簿上簽了名,才進門。
白階上,秋光正好。
途上如今有了「行人」。第一批輪換的驛班正下山,迎面遇上,山呼海嘯地見禮;各脈上山朝墩的香客——新律許的,守途名錄在冊者,歲祭前後可登途至雲驛上香——三三兩兩,扶老攜幼,走在萬年的白階上,像走一條進香的山路。渠,成了一條有人來人往的路。
雲驛的灶火日日不熄了。新班首是個利落的磧口漢子,戈月遺屬,把驛務理得井井有條,就是菜做得鹹——「磧口口味,將就將就!」滿驛的人都笑。
小九在承樞驛等他,老遠就聽見蹄鈴。
小東西又長大了一圈,茸角分了叉,跑起來雲紋流光——如今是滿渠聞名的「傳訊使」,驛班的人都寵牠,誰見了都要摸一把。可牠一頭撞進陳洛懷裡的樣子,還是那個雲階縫裡的小團子。
「喏。答應你的。」
陳洛把桂花糕的油紙包打開。小九把鼻尖埋進去,深深地、貪婪地聞——牠不能吃人間的東西,可牠聞得比誰都香。聞了足足一炷香,牠抬起頭,眼睛彎彎的,滿臉的桂花香氣,心滿意足。
「明年帶棗泥的。」陳洛揉著牠的角,「聽班首說你如今能一夜跑全渠了?別逞強,蹄子要緊。」
中天觀,名錄課開講了。
清衡的課設在壁畫殿,每旬一講,聽課的是輪值的驛班、朝墩的香客,還有各脈送上來進修的年輕弟子。陳洛到的那日,恰逢老道講「應衍」——滿殿子弟聽到「他不是想成仙,他是怕」的時候,鴉雀無聲;聽到名錄自書「悟於途前」四個字,有孩子低低地哭了。
課後,清衡陪他巡名錄殿。三年之約過了半年,老道清瘦了,眼睛卻愈發亮:「貧道把萬年名錄理出了七成。後生,你猜貧道發現了什麼——萬年裡,守途人裡頭,道統出身的,有四百多個。玉虛觀的祖師,原來早就在這條路上當過差。」
「所以您這課,不是補課。」陳洛笑道,「是認親。」
臨行前,他獨上網心。
新網厚實,秋光裡泛著玉色。一百二十道線安睡如常,渡真子那道透明的線,光色潤了許多,棉衣蓋著,安安穩穩。他把當季的帳念了一遍——驛班換防幾何,香火幾何,人間年成幾何——像兒孫回家報平安。
「都好。」他最後說,「您歇著。更,我敲著呢。」
下渠的時候,夕陽正落進雲海。滿渠的燈次第亮起,驛班的晚更遠遠近近地應和,香客的孩子在白階上追跑,笑聲滾出去很遠。
萬年的登仙途,如今是人間煙火氣最足的一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