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啟曆一二一三年，九月初九，重陽。
聽濤峰上，四個人，一壺茶。
翁老九十有七了，耳朵愈發地神，隔著半座山能聽出學堂裡哪個娃娃背書偷懶。老人如今不大守鐘了——聽氏的曾孫輩接了班——他改行「聽秋」：每日午後往峰頂一坐，聽風過松林，聽潮打霧礁，聽滿山的動靜，聽罷點評一句「今日的山，氣順」。
裴松聲七十出頭，金丹養回了六成，人卻愈發像個尋常老頭。他如今釣魚釣出了名堂——依舊一條釣不上，可滿東洲的釣客都以陪裴老釣魚為榮，說老爺子竿下坐一個時辰，勝讀十年書。老卒對此嗤之以鼻：「屁的書。老頭子就是愛坐著。」
嚴律鬢已半白。掌教當了八年，雲棲宗被他理得像一部走了千年的老鐘，分毫不差。這一日他難得地不批公文，被翁老一句「你再批，老朽就把你的筆收了」按在了茶席上。
陳洛給三位老人斟茶。
「說起來，」裴松聲呷了口茶，忽然開口，「臭小子，你化神幾年了？」
「五年半。」
「五年半。」老卒掰指頭，「化神壽三千。老頭子們這些殘年，在你眼裡，該是一眨眼吧。」
席上靜了一瞬。這話題，誰都沒點破過——化神三千載，金丹五百年，凡人不過百。往後的歲月，他會送走這一席的每一個人，送走一代又一代，像渡真子那樣，站在時間的岸上。
「師父。」陳洛放下茶壺，想了想，認認真真地答，「在天上，老前輩教過我一課。他說，守久的人會忘記自己在守什麼——忘了，就下去走走，看春耕。」
「我琢磨了五年，琢磨明白了。他說的不是散心。」
「時間長了，人會把日子過成『帳』——一年一年，翻頁就是。可下去走走，看見的不是帳，是『這一個』春耕：這一茬的秧，這一個娃娃掉了牙，這一壺茶，師父您這一句話。」他給老卒把茶續滿，「三千年是帳。這一盞茶，是日子。」
「我往後的三千年，不打算過成帳。」
「我打算，一盞一盞地過。」
翁老聽罷，撫掌大笑：「好！這才是守途人的道理——路再長，也是一步一步走的；更再多，也是一記一記敲的！」
嚴律端著茶，望著滿山秋色，淡淡接了一句：「名冊上你的名字，排頭一個排了八年。」掌教頓了頓，「往後三千年，也給你排著。雲棲的名冊修多少代，你的名字都在頭一頁——」
「走多遠，都回得來。」
夕陽落進雲海的時候，晚更的時辰到了。陳洛起身告罪，就在峰頂展了玉璧，當著三位老人的面，敲了這一日的更。
咚——
更聲下人間，上星海。翁老閉眼聽著，裴松聲就著更聲把最後一口茶喝盡，嚴律望著北天第一顆亮起來的星。
四個人，誰都沒說話。滿山燈火，次第而亮。